• 一。

   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,回到青海的情形。把记忆中的那些碎片用陈旧的方式组合起来,再套上新鲜的人,是一番如何的模样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讲,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。而回到过去的地方,也不再会发生过去的事。演员们早就换了班,主角还在沉浸。这是何等可笑。

    所以我干脆不再想象,任事情随它自己的方式发展。任何时候,我们都是全新的一个人,走在全新的路上,哪怕场景重复。

    何况场景并未有重复。

    二。

    西宁变了,变得我不认识了。记得有一年一个人在西宁的大街上乱逛,最后逛到了河边的儿童公园,玩到太阳落山。那时的西宁好像很简单,人不多,还保留着西北城市的风貌,背后依着土黄色的大山,是我喜欢的样子。有一些地名,清晰的,不清晰的,最后都成了记忆碎片,无从组合。

    我的飞机比K早一个小时到达。打了一会儿小盹,便接到他的电话。他说他到了。

    西宁的机场只有那么大,从一头走到另一头,只需要三十秒。三十秒后我见到了他。我常常记不起他的模样,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在那里,以及感觉。而这感觉也是捉摸不定,不可靠的,时而这样,时而那样。我知道这全因为我自己的心在飘忽,而不是他的变化。我们眼中的对方,都是我们自己塑造出来的,都是自己的投射。唯有常常清理自己,才能看到真实的对方,以及自己。

    你到底是怎么一番模样呢?

    三。

    每次见到他都会很高兴。大约因为那个模糊的轮廓终于显影,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立体的人在那里,会说话,会互动,会有情绪的表达。而绝大部分时候,它只是一个轮廓,一个概念,一个会发短信,会打电话,会写email的概念在那里。你无从捉摸。

    有人说距离产生美,有人说相见不如怀念。那种美我已经经历够了,想换一种滋味更深沉的美。

    我是一个不擅表达感情的人。哪怕再高兴,也很从表面看出来。K说,见到我你看上去不怎么高兴啊,我说你也是呀,看上去好淡定。我常常说他这个上升天蝎太喜欢隐藏自己的感情,而我自己,何尝不也是如此。好吧,我们看到的都是自己的投射而已。

    K的身边是长头发的唐卡画师格桑。格桑的女朋友卓玛也在,一个话不太多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藏族女孩。我说我也有藏族名字,也叫卓玛,达娃卓玛。达娃卓玛是月亮仙女的意思,在云南的时候有人给我起的。当时没放在心上,后来去尼泊尔,有几个学生也叫dawa droma,便又记了起来。从此,格桑就开始叫我达娃卓玛,可是我的条件反射还没有形成,常常以为他在和别人说话。

    格桑开车带着我们,第一站青海湖,第二站他的家乡,热贡。

  • 一。

    有多久没坐过飞机了。大多数时候,选择的都是火车,或者长途汽车,缓慢让人感觉距离和时间的存在。而飞机让人恍惚,时空转换,如梦境一般。

    尤其是,早班飞机。

    早班飞机就像一个梦。订了凌晨四点的闹钟,三点就被楼上的人敲地板敲醒,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入睡了。连续几天,都是四小时不到的睡眠,而这四个月隔壁室友黑白颠倒造成的神经衰弱,让我已经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。我没有想过旅行会是一种解脱,旅行真的能成为一种解脱?

    我只知道,旅行不是逃避,你要逃避的东西永远都逃避不了。哪怕你逃到喜马拉雅无人知晓的小村庄,哪怕你逃到世外桃源,你还是需要面对,需要面对日常生活的细节,面对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竞争,粗粝的,甚至是尖锐的。

    旅途中的一切也许更加粗粝。

    总之我像梦游一样的上路了。梦游一样地打车到机场,梦游一样地坐上飞机。一轮新日升起。有多少天,没有见过一场静默的日出?

    在静默中轰轰烈烈着。

    如同远方。

    二。

    在从热贡回西宁的路上,K说有个电影你可以看看,《在云端》。

    这是后来的事了。只不过写作是一种回忆,能把在后面发生的事情提前。你所读到的也许并不是那一刻的事实,它经历了之后的总总,情绪或者是别样的某种东西,经过时间的反复蒸馏,起起伏伏,剩下那么一点点,是最终的所在。

    故事没有最终,还在继续。

    那一刻我在云端,我看到北方的大地。粗粝的纹路在上面蜿蜒,偶尔有一两个烟囱升着白气。棕色的大山,背阴面有化的雪,这一切和南方是截然不同的。我喜欢“北方”这个词,甚至和实际的地理无关,大约是因为一些名字,比如《北方的河》,比如《眼望着北方》。

    最后飞机降落在这座西北的城市,一如既往的黄土,熟悉,亲切。过往的那么多次并没有一幕幕地出现在眼前,诚实地讲,我已忘记其中大部分细节,甚至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抵达西宁。

    西北有海,我中意的海。

    眼望着北方 -野孩子

    我眼望着北方,弹琴把老歌唱
    没有人看见我,我心里多悲伤
    我坐在老地方,我抬头看天上
    找不到北斗星,我只看见月亮

    我走过了村庄,我独自在路上
    我走过了山岗,我说不出凄凉
    我走过了城市,我迷失了方向
    我走过了生活,我没听见歌唱





  • 一。

    那一年我辞掉了工作,离开上海,开始长途旅行。常常有人问为什么,是什么给你这样的勇气?于我来说这件事情不需要勇气,好像是一个时机到了,就该去做的事情。就像大四那年,放弃了本硕连读的机会,很多人问同样的问题。其实它们都不需要勇气,它们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。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,以及不想要的。

    你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?

    也许每个阶段,我都会告诉你不同的答案。这些答案在时间轴上连成一条线,组成我以及我的生活。真的,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,都是我们自己所选择经历的。

    比如那些漫长的路途,比如现在,回到现实,忙碌的工作,逐渐走向正轨的生活。

    二。

    那一年我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途,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。途中,去了两次青海湖。

    青海湖真的是可以一去再去的地方,如何也不会生厌。在面对那么宽广的地方的时候,它把你的一切情绪,固执,自怜,逃避,都包容了。真的没有什么好去计较或者担忧的,有它在,一切就都是开阔。

    在黑马河我认识了一个阿姨,看得出,年轻的时候她很美丽。经历了人生的各种苦难后,依然坚强美丽地活着。我们说了很多,末了,她给我发了一首诗。阿姨后来信了佛,接受了这些苦难,内心平静了许多。

    我重新把沿着湖边的那段走了一遍,这次终于没有走错段落。到了石乃亥,遇到一个藏族大叔,用不太熟练的汉语与我攀谈。他说,你晚上看星星了吗,木星好亮。我说我也看到了。

    我们共枕一个星空。

    三。

    第四次来青海湖是为了赴一个约,见朋友两人,结果过程比较狗血。以至于之后的若干年,都有着波澜起伏的情节,如同电视剧,却没有剧终。生活一直在继续,这个片段过去之后,下一个片段又过来。每个人的戏份不同,有长有短,聚聚散散。有些人物已经长久没有出现了,某一天又冷不丁地冒了出来,大约是缘或者劫还没有结束。有些人在恰好的时机突然出现,然后又渐渐隐去,不知所踪。

    我感谢生命中这些人,陪我走过生命的一段。哪怕是小小的一段,我也心存感激。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,来教会我一些东西,领悟一些东西,带着我走一段路,然后微笑着目送我远去,哪怕看上去,他们走得绝情。

    人生这个东西真有意思。如果把它想成一幕戏,我们都是戏子,演好演坏其实对我们真实身份并没有多大关系。若是能够真性情地去演出这幕戏,那是怎样的自然与欢喜。戏落幕了我们下场,休息一下,换一个角色,继续演下一幕戏。如此一幕幕,虽然每场戏遇到不同的角色,却都是由相同的人来扮演。只是我们都太入戏了,忘了自己原来是谁,遇到的人又是谁。

    如果不再有舞台,所有的戏全部散场。我们又回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中,认出彼此,原来是这么好的朋友。所有让我们在舞台上悲伤的,愤怒的,喜悦的,难过的角色,原来都是我们的好朋友。

    我们的灵魂早就认识,只是此生太过入戏。

    青海湖是一个大幕布,上辈子我们肯定来过。

  • 一。

    旅行这种东西,就是一种瘾。有了第一次的一个月晃荡,很快就想要第二次,虽然只有几天。目的地并没有多想,青海湖。是有多么惦记它呢,才时隔三个月,便再次奔赴。

    我不是一个热情的人,初次见面因为不太爱说话常常会让人觉得有些冷漠。实际上,心中有太多情感,却不知道如何去用语言和行为表达。只有文字,文字是一个巨大的出口,把我所有未能浮出表面的情感倾诉。而有些情感,于有些人,于有些地方,甚至无法用文字去表达,便默默奔赴,一次一次,如飞蛾扑火。

    常常有人问为什么?

    关于爱,没有为什么。

    就是爱青海湖。

    二。

    第二次来青海湖,是夏末。油菜花谢了不少,但这并不是重点。只是想走走那条路,上次路过,海边的那条路。

    六年了,想想我现在还记得些什么。

    傍晚天边一道明亮的红光。

    151旁昏黄的帐篷旅馆。

    旋转的天地,歌声,湖水。

    黑马河的大叔好奇地抚摸我的风筝。

    一路坐车到了石乃亥,错过了最好一段路。

    从石乃亥到鸟岛镇,14公里,无车,无海,无人,无羊。

    布哈河大美静好的日落。

    三。

    我突然发现没有必要去回忆更多,再多的回忆都变得生硬而干涩。不再如往日的天空有着那样磨砂蓝的光辉,也不再如鸟岛镇的后山那么永远遥不可及。我已经回不到最初的那条路上,哪怕一次次再次走过,坐车过,往往返返之后,之前第一次的惊叹和向往已经被往后磨平。

    是不是一如爱情一般。日复一日的相处,终究会让最初的闪亮渐渐黯淡下去。

    可还有一些东西是在的,更恒久,更温暖,更宽广。

    一如青海湖,深沉而宽广。日久,弥香。

    四。

    我不再怀念那条路了。

    哪怕六年前,五年前,四年前,我都一直固执地认为自己会永远怀念那条通往鸟岛镇的路,那条回去之后就大病一场的路。

    它还在那里,依然美丽。只是我,不再执意怀念。

    旅行也是如此,不再激动,不再执意。放下执念,便能自由来去。

    梦想也是。

  • 一。

    我喜欢“在一起”三个字。它比什么都简单,又比什么都难。旅途中的爱情,最难就是这三个字,“在一起”。就像许巍唱的,“总是要说再见,相聚又分离,总是走在漫长的路上。”

    我喜欢上路,有时候独自。但更多的时候,喜欢在一起,不喜欢分离。

    可是为什么,永远都是分离。

    今天还和朋友聊天,说到四年前。她问,四年前,如果你可以选择,你是会选择两个人一起上路,还是独自?我想了一秒,说,还是一个人。那一刻,我坐在地坛的长椅上,天空有春天的小鸟飞过,而身边还是冬天寒冷的气息。我又想了想,嗯,答案不变,还是一个人。

    之所以现在如此,之所以之后一直颠沛流离,之所以现在还孑然一身,原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。一直以来,为什么我不愿回到熟悉的故乡,为什么从深圳到上海再到北京,为什么一直在旅行,为什么会一个人上路,原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
    朋友们眼中的我,是一个温暖的女孩,喜欢收拾屋子,喜欢花花草草,喜欢画画拍照。想法常常天真,内心倔强无比。十年前的我是这样,十年后的现在,依然是这样。走过那么多路,经历过那么多事,经过那么多人,可还是一样,一点都没有变。

    但我长大了,无法避免的。而成长是件好事情。

    二。

    第一次这样自我放逐的长途旅行是什么时候?

    2006年,4月。毕业第一年,结束了第一份工作,结束了一段四年的感情,给自己放一个长假,想赶在铁路通车之前走一趟青藏线。第一次长途,毫无经验和准备。就因为此,第一次上磨房,注册了id,签名档随手写下“持续向往,平静而丰富”,一直用到现在。只是磨房上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同行。

    可还是得出发,一定得出发。GG同学用五一假期陪我走一段,免除了我很大一部分的出发前无名恐惧。也巧,在西宁的时候我们在小吃一条街上遇到一队磨房的人马,刚好车上有空位,我们便补上。同行了好几日,一直到纳木措才分开,虽然头痛却依然欢乐的几日,对此我心存感激。

    刚好线路中有青海湖,正合我意。

    三。

    那是第一次上高原,第一次呼吸到高原稀薄而干净的空气,第一次看到那样宽阔的视界。在青海,好多第一次。我真心喜欢这里。

    那夜住在鸟岛镇。冷,黑狗,厕所旁边的向日葵。之后又去过几次鸟岛镇,已经找不到当年那个夜晚的感觉。第一个在高原的夜晚,浓浓的黑夜竟有一股清澈的味道。

    其他记忆已经模糊,比如鸟岛,比如羊群。唯有记得清楚的是,在环海西路上,见到一个人,背着大包,在路边走着,身边是灰黄色的草,他走得那样沉默而坚定。是我喜欢的样子,或者说,是我喜欢自己成为的样子。那时,我便对自己说,还要回来,不是坐在车上,而是亲自走上这么一段路。这是最好的一段,靠着湖,像大海一样宽广无比的青海湖。

    我还要回来,一定的。像候鸟一样回来。

    回到原点。然后,再出发。

  • 这是第四次去青海,第五次去青海湖。

    总是有一些地方,会一去再去,永远不会疲惫,不会厌倦。它像一个磁石,强烈地把你从哪怕再遥远的地方,牵引过去。说不上为什么,总之就是有一股力量。让你惦记着,惦记着,直到一个时机到来,把你引去。

    这个八月,我就惦记着要去。心里想着,无奈工作太忙,一直也抽不出时间,又觉得时机未到。之前的几次青海行,有春天,有夏天。一直想看看冬天的青海湖,却始终没有成行。

    直到有一天,K说,他要去青海,十一月底。我说,那我和你一起去吧。

    实际上,说不清楚这次去青海,是为了什么。好像是一个时机,就如某些人的出现是一个时机一样,有些旅行也是时机。

    总之我去了。订好机票,请好假。在秋天的末尾。

  • 我们于是说好了去找温泉。他们说这里有两个温泉,上面一个,下面一个。可是下面一个雨季的时候给弄没了,我们只好去上面找。拖拖拉拉,磨磨蹭蹭,喝仙汤,洗衣服,睡午觉,五点钟终于决定出发。可爱的老板把手电借给我们,夜里山里没有光,村里没有电。如若天黑了,不怕不怕。

    上上下下,抄小道,又过了两个桥。我说这是绿色,这是红色,这是灰色。天上,是蓝色;而云,是白色。

    见到一个字已经模糊不清的牌子,再往里走树林里有两个没人认领的摩托车。想必这该是温泉的入口吧。小路似还有新鲜牛粪和脚印,一旁是流水,一旁是山崖。山崖在右边,很高,石头松动,看起来像随时要落下来一样。快步走,又过一个小独木桥,角度一变,竟又能看到雪山了。此时夕阳还剩一点点,把雪山的脸照得那么一寸可爱的绯红,像青涩的少年。

    温泉在哪里?此时已不那么重要了。

    回去的时候天已全黑。走的是公路,已看不见小道,偶尔回头看,还有丝丝晚霞在身后。一路听得见雅鲁藏布江的水声,呼呼哗哗。此时视觉已不再主导,听觉就变得尤为敏感。虽看不见,你却能感觉它的模样和气势,在昏暗的世界里。

    夜里的田园和白日差别甚大,没有树,没有牛,没有路,没有人。全村唯有小客栈看得见有灯光。走近了,主人在门口,等我们回家。

  • 南迦巴瓦,南迦巴瓦。晚上没有灯,是因为什么没有灯?是不是因为星光太灿烂?至今我还记得那个屋子,窗口正对着南迦巴瓦,没有窗帘,咯噔咯噔的木地板。

    第二天早晨,阳光刺眼得美好。山体裸露在蓝天下,偶尔有一两丝云飘过。问了问老板哪里可以去,老板说大本营要一大早出发,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更是不好去,下面有几个小温泉被雨水给冲没了,如果想去附近走走,可以去一个马蹄形的小峡谷的地方。

    我们就在南迦巴瓦下的田园风光里乱晃,间或迷了下路,看见从绿色渐变到金黄的树,低矮的灌木,偶尔一两只黑溜溜的小猪,呼哧一下从地上跑过。秋天已经深了,大地和山体变得干燥而灰黄,远远望去,雅鲁藏布江的水也并不是那么汹涌澎湃,只是默默地在大地的沟壑上蜿蜒前行。

    “我们就走到这里吧!”w说。
    “再走走吧?”凭我的兴致,依然想往前探索得更多。
    “看,这就是马蹄形的峡谷,已经看到了。我们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,万一又找不到路就要错过今天的班车了。”先前,我们已经决定这天返回。w的时间不多,十几天后要赶回尼泊尔,小学校就要开工了。
    “好吧。”

    中午回到客栈,时间刚刚好,我们收拾好东西,放上客栈老板的桑塔纳上。回望一眼这座田园中的小藏楼,又望一眼好似冒着寒气的南迦巴瓦,这景象似乎应和着心的节奏,有着无限暖意与平和。

    车开到院子边,客栈老板下来移开为了栏动物的木杆。

    “你喜欢这个地方吗?”坐在车上,w问我。
    “喜欢啊。田园,雪山,阳光。要是能在这里待上两三天就好了。”我依依不舍。
    “那我们今天不走了,好吗?”
    “好啊!”我压抑不住自己欢喜。

    客栈老板是个很好说话的人,当我们告诉他这个决定的时候,他倒是乐呵呵得把车开回远处,我们又把背包放回那间朝着南迦巴瓦的屋子里。凭空多出来一下午的好时光,如何享受是好。我们又回来了!

    我于是拿出一堆好久没有洗的衣服,坐在客栈门口的空地上,望着南迦巴瓦,洗衣服。水冰冷,阳光却暖人。w拿来一壶烧开了的水,掺在盆里,水变暖了许多。洗累了,就抬头望望山头,那么近,阳光下真实得晃眼。又恍惚不像真实的,是梦。这西藏的江南,像梦一般牵绕在记忆中,悠悠然。

    我们犒劳自己,点了一份松茸炖藏鸡。吃完之后我躺在长椅上,一会儿就睡着了。气温很低,但有阳光一片片照在身上,又有些些暖暖的感觉。阳光一移走,便醒了。

  • 很久以前,我见过一次南迦巴瓦,在天上。

    那次是坐飞机,从拉萨到香格里拉。天气不太好,云层浓密,看不到西藏壮美的地貌。飞到一半,远远地望见一座仙山孤岛,有灰黑颜色刚烈的岩石,傲立在云海之上。云是海,它是岛。当时只是觉得惊艳,却不知道是哪座仙山,直到后来看了中国国家地理的选美中国,在google earth上查了一通,又对比了飞机上拍的照片,才发现原来它就是传说中很难见到真容的南迦巴瓦。

    一不小心就被见着了。后来我常常半开玩笑地跟别人讲起,我见到过南迦巴瓦--不过是在飞机上。

    在八一那个还有两天就要季节性歇业的小青旅里,我们问老板娘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去,老板娘说,去直白吧,那里可以看南迦巴瓦。两年前瞥见南迦巴瓦的记忆马上蹦了出来,顿时兴奋起来,跟W说,我们去那儿吧,那里有一座住着神仙的山,南迦巴瓦。

    我们就遵从老板娘的建议,第二天下午坐上一辆开往派镇的小巴,在金秋的藏东南,欢快地前行。是的,一切都很欢快,山林被染成了金黄色,又间或着墨绿和嫣红。山林下有水流,明洌的,偶尔河滩有小片沙漠。天气微凉,云层浓厚,遮遮掩掩中又能见到些许光亮。大巴上除了我们,没有游人。

    天色渐暗的时候到的派镇。一直觉得派镇这个名字很美,简简单单的一个字,却又似乎浓缩着浓郁的色彩。而我们要去的直白村,则有更美的意象,单纯,直白,那是一个到处都是温泉,抬头能见到南迦巴瓦的地方。派镇有一个设计感十足的售票处,可能是天色已晚又逢淡季,没有人坐班,我们也就顺利没有买票。后来我才知道,原来派镇就是徒步墨脱的入口,每年都有好多人来到这里。我们是刚好碰到了淡年淡季,所以才遇到不用买票的这等好事。

    从派镇到直白没有公共交通,小客栈老板乐呵呵地开着一辆桑塔纳过来接我们,一边讲这里的风俗,一边在蜿蜒的山路上展示他熟练的车技,几次都把我们吓到。他说,不要怕,这条路我可是开了成百上前遍咯。藏族人似乎有天生的乐观与直爽,脑袋里也只有一根热情的筋。他对你好,就是真的好。

    傍晚云渐渐开了,阳光从云里透出一点点,雅鲁藏布江在彩色的山里蜿蜒。我们来到这个只有两个游人的小村庄。

    天一黑,星星一出,南迦巴瓦就从云中走了出来,身上披着淡淡星光。

  • 那个阴沉的早晨我们离开拉萨。东郊汽车站,第一次过去。窗外一片秋天即将过去冬天即将来临的景象,与我曾经见到的西藏相比,多出了些惆怅。

    路上的雪好像已经清扫掉了一些,车辆通行没什么问题。只是一片灰白的颜色,灰色是天,白色是起伏的大地。我们就在灰与白之间的一条小线上爬行着,慢吞吞地,看不到尽头。车轮没有上防滑链,w担心得要死,不过已经上了“贼船”,这个时候也只能一股脑地去相信司机的车技。半路上到了一个吃午饭的地方,我们依旧要了两碗牛肉面。厕所在远处,要走过一片雪地,我高兴地踩呀踩呀,像很久没有见过雪的孩子。他让我躺在雪地上,舞动手臂,然后把我一把拉起,说看,雪地上有一个Snow Angel!我先还迷迷糊糊不知意思,仔细一看还真的很像,手臂舞动后在雪地上的形状,就是一双翅膀!

    半路遇到一个坏了的大巴,一车人很无奈地已经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等着救援。我们车的师傅拔刀相助,拎了一堆工具跑去修理,搞定之后继续上路,慢吞吞地在一片雪原上更加小心翼翼地行驶。路过一个垭口,藏人们纷纷打开窗抛下印满经文的彩色纸片。风把它们吹到天空四处跳舞,继而落下,和冰雪一起躺在路上。

    傍晚,抵达没有雪的八一镇。八一,这个熟悉的名字,我曾经在大脑里描绘过很多很多次它的样子,看到的却是一个标准的开满四川饭馆的县城。找到青旅,住进一个铺着瓷砖有着昏暗光线的房间。我突然伤感起来,说,我们这算什么?旅途结束就会分开,我们之间如此遥远。他的眼眶突然红了,眼神里带着无辜,说,你是我的女朋友。